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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家训》与颜之推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9-05 14:34:20 / 个人分类:齐鲁名士

来源:山东省情网
 
  颜之推(529—595年),字介,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北齐文学家。出身于官僚世家,学有家传。其父颜协、兄颜之仪并为知名文学家,有诗文传世。所著《颜氏家训》一书,是北朝后期重要散文作品;《北齐书》本传所载《观我生赋》,亦为赋作名篇。
  颜之推少遭丧乱,苦辛备至。19岁时,仕梁湘东王府,为右常侍,以军功加镇西墨曹参军。同年,发生侯景之乱。坐镇荆州的湘东王萧绎残忍、自私,京都被侯景攻陷,他坐观待变,企图在侯景杀掉其父梁武帝、兄萧纲之后,谋夺帝位。后迫于舆论,派出年仅15岁的儿子萧方诸以中抚军衔,领郢州刺史,率1万人出镇郢州,对京都建康表示声援。颜之推被任命为中抚军府外兵参军,掌书记。侯景攻陷郢州,与萧方诸同时被俘,依例当处死,为侯景行台郎中王则所救,获免。从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至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颜之推在建康度过了3年的囚虏生活。元帝即位,颜之推至江陵,被任命为散骑侍郎、奏事舍人,倍受信用。承圣三年(554年),颜之推25岁时,西魏大举入侵,攻占梁都江陵,元帝被杀,颜氏一家便成为西魏的俘虏,被驱入关中。在听说梁元帝之子萧方智在建康称帝,他便冒死率妻子逃离长安,企图转道北齐重返故国。途中又听说梁将陈霜先已代梁自立,谋返故国无望,滞留于北齐。
  在北齐,颜之推受到齐文宣帝高洋的礼遇,即除奉朝请,引于内馆,侍从左右,而之推抱亡国之痛,只是残喘苟生而已。后待诏文林馆,除司徒隶事参军,迁通直散骑常侍,领中书舍人,恩宠有加。出为平原太守,逢北齐败亡,又再次沦为亡国之人。失国丧家,辗转流离,事梁梁灭,事齐齐亡,如焚林铩翮之鸟,夺水暴鳞之鱼,痛定思痛,写了《观我生赋》,倾诉自己的苦难经历及屈仕北朝、有国难奔的痛苦心情。由于时代和阶级局限,赋中不少可瑕庇之处,如对自身某些错误的辩解,以及宣扬“苟全性命于乱世”的思想等,但赋中自始至终洋溢着身世故国之情,极为凄恻动人。
  北齐灭亡后,颜之推入周,于周静帝宇文阐大象末年(约580年)为御史上士。翌年,杨坚取周自代,建立隋朝。隋文帝开皇中,太子杨广召为学士,对他十分尊重。大约在入隋之后,他便沉思积虑,全力进行著述。据《北齐书·文苑传》,传世有文集30卷,《颜氏家训》20篇。文集已佚,《颜氏家训》经清人赵曦明整理注释,卢文沼补注,流传至今。
  颜之推著《颜氏家训》的本意,在于留教训于儿孙,作为为人处世之戒,故谓之“家训”。从其内容看,写作时间并不一致,而其结集应在颜之推垂暮之年。因此,这部书实际上是颜之推一生历世经验的总结。
  《颜氏家训》内容驳杂,从琐琐家事,谈及社会人生;从修身治家,讲到音韵、训诂。《归心篇》劝儿辈信佛,《勉学篇》则让儿辈读经,思想也并不纯一。但正如前人所云,其思想“本之孝弟”,“其归要不悖六经”(《颜氏家训》宋本沈揆跋)。总之,《家训》因叙其亲历,可补史料之不足。至其思想,封建忠孝节义等伦理观念,随处有之,是其糟粕。封建时代文人推重其书,看作是士子立身处世的教科书,固不足为训,而其文笔朴实无华,说理恳切周详,叙事婉曲生动,在中国散文发展史上,自应有其一定的地位。
  颜之推的论文观点,对后世颇有影响,一向为文学理论者所重视。其实,颜之推不是文学理论批评家,他只是从为人处世角度论及有关文学和文学批评方面的问题,其关于文章本原、文章的社会功用,以及文学批评标准的观点,大多是较为迂腐的。但在文学内容与形式关系上,他主张重视内容,也不忽略形式;在创作论上,他对文学“陶冶性灵”的特点有较为明确的认识,而对诗歌这类缘情作品,重视意境独创、清新自然之作,尤为可取。
  颜之推诗文,除《颜氏家训》、《观我生赋》之外,尚著有《冤魂志》(一名《还冤记》)三卷,儒释混杂,采摭经史,宣扬鬼神报应,无甚可取。还有《集灵记》20卷,已佚。又曾与陆法言等讨论音韵学,参与《切韵》的编撰。此外诗文均散佚,仅存诗五首,散见于《文苑英华》、《艺文类聚》等书,清人丁福保辑入《全汉三国魏晋南北朝诗》。
  总之,颜之推在南北朝时期,不是重要作家。其作品的思想内容,消极成分较多,而其文学价值也很有限。但是,在南北朝后期的散文家中,还是值得重视的一个。有人因《颜氏家训》中宣扬封建伦理观念,而忽略其所具有的文学价值,未免失之片面。其文学思想,扬弃其征圣宗经的腐朽观点,在某些方面,还有一定的借鉴意义。而且,从文学发展趋势来看,颜之推融汇南北文学之长的主张及其创作实践,正反映着文学发展的客观要求,从而对唐代文学的发展,也曾产生一定的影响。
  颜协(公元498—539年),字子和,颜之推之父。南朝梁文学家,亦善书,法,工草隶。仕梁,为湘东王记室。据《梁书》本传,著有《晋仙传》5篇、《日月灾异图》2卷、文集20卷,皆佚。
  颜之仪(公元523—591年),字升,一作子升。颜之推之兄,北周文学家。仕周,历官麟趾学士、司书上士、小宫尹,封平阳县男。隋文帝杨坚称帝,进爵新野郡公。据《周书》本传,有文集10卷,已佚。


  颜之推(公元531—约595年)字介,原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县),世居建康(今南京市),生于士族官僚家庭,世传《周官》、《左氏春秋》。他早传家业,12岁时听讲老庄之学,因“虚谈非其所好,还习《礼》、《传》”,生活上“好饮酒,多任纵,不修边幅。”他博览群书,为文辞情并茂,得梁湘东王赏识,19岁就被任为国左常侍。后投奔北齐,历20年,累官至黄门侍郎。公元577年 ,北齐为北周所灭,他被征为御史上士。公元581年 ,隋灭北周,他又于隋文帝开皇年间,被召为学士,不久以疾终。依他自叙,“予一生而三化,备苶苦而蓼辛”。叹息“三为亡国之人”。传世著作有《颜氏家训》和《还冤志》等。《颜氏家训》共二十篇,是颜之推为了用儒家思想教训子孙,以保持自己家庭的传统与地位,而写出的一部系统完整的家庭教育教科书。这是他一生关于士大夫立身、治家、处事、为学的经验总结,在封建家庭教育发展史上有重要的影响。后世称此书为“家教规范”。

  (一)教育作用与教育目的

  颜之推宣扬性三品说,他把人性分为三等,即上智之人,下愚之人和中庸之人。他说:“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他认为上智之人是无须教育的,因为上智是天赋的英才,不学自知、不教自晓。其次,下愚之人“虽教无益”,尽管教他,都是无效果的,因为“下愚”是无法改变的。颜之推强调中庸之人必须受教育,因为不受教育就会无知识,陷于“不知”的愚昧状态。教育的作用就在于教育中庸之人,使之完善德性,增长知识。

  关于教育的目的,颜之推指出:“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已,修身以求进也。”行道的“道”自然是儒家之道,即儒家宣扬的那一套政治理想和道德修养的内容;“修身以求进”思想渊源于孔子的“修已以安人”,善于“为已”(有良好的道德修养)才能更有效地“利世也”(治国平天下)。从这一教育目的出发,颜之推批判当时士大夫教育的腐朽没落,严重脱离实际,培养出来的人庸碌无能,知识浅薄,缺乏任事的实际能力。他认为传统的儒学教育必须改革,培养的既不是难以应世经务的清谈家,也不是空疏无用的章句博士,而是于国家有实际效用的各方面的统治人才,它包括:朝廷之臣、文史之臣、军旅之臣、蓠屏之臣、使命之臣、兴造之臣。从政治家到各种专门人才,都应培养。这些人才应专精一职,具有“应世任务”的能力,是国家实际有用的人才。颜之推的这种观点,冲破了传统儒家的培养比较抽象的君子、圣人的教育目标,而以各种实用人才的培养作为教育的重要目标。

  (二)论教育内容

  为了培养“行道以利世”的实用人才,颜之推提倡“实学”的教育内容。他认为培养出来的人才必须“德艺同厚”。所谓“德”,即恢复儒家的传统道德教育,加强孝悌仁义的教育。所谓“艺”,即恢复儒家的经学教育并兼及“百家之书”,以及社会实际生治所需要的各种知识和技艺。

  关于“艺”的教育,当然是以五经为主。他认为学习五经,主要是学习其中立身处世的道理,“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但读书不能止限于《五经》,还应博览群书,通“百家之言”。此外,他还重视学习“杂艺”。他认为在社会动荡的非常时期,学习“杂艺”可以使人在战乱“无人庇荫”的情况下“得以自资”,保全个体的生存和士族的政治、经济地位。颜之推倡导的“杂艺”内容相当广泛,主要包括文章、书法、弹琴、博弈、绘画、算术、卜筮、医学、习射、投壶等,这些技艺在生活中有实用意义,也有个人保健、娱乐的价值。但这些“杂艺”“可以兼明,不可以专业”。

  值得注意的是,颜之推强调士大夫子弟要“知稼穑之艰难”,学习一些农业生产知识,这与孔子轻视农业生产的态度有所不同。

  (三)论学习态度和方法

  1.虚心务实:颜之推提倡虚心务实的学习态度,他反对妄自尊大,骄傲浮夸的学风。
  2.博习广见:颜之推指出:“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
  他认为只有尽可能地扩大获取知识的范围,并把所学的知识进行比较、鉴别,才能更接近客观的真理。他提倡既要博览群书,又要接触世务,籍以培养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所谓“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3.勤勉惜时:颜之推强调学习要刻苦钻研,勤勉努力,他罗列了历史上许多动人事例,说明即使迟钝的人,只要勤学不倦,也可以达到精通和熟练的程度。同时,他认为人的一生都要学习,应珍惜时光,年幼“固须早教”,少年也不可“失机”,晚年如果“失之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他说早年学习“如日出之光”,前途无量;而“老而学者”,虽然如“秉烛夜行”,但总比“瞑目而无见”要好得多。
  4.相互切磋:颜之推赞赏《尚书》中的“好问则裕”和《学记》中的“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的说法,提倡师友之间相互切磋,相互启明,认为只有在学习上好问求教与切磋交流,才能较快地增进知识而避免错误。

  (四)论家庭教育

  1.提倡尽早施教
  颜之推认为家庭教育要及早进行,有条件的还应在儿童未出生时就实行胎教。儿童出生之后,便应以明白孝仁礼义的人“导习之”。稍长,看他“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之时,就该加意“教诲”,该做的事就引导他去做,不该做的就不让他做。如此教育下去,到9岁以后,自可“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
  颜之推认为早期教育之所以重要,至少有两条原因:其一,幼童时期学习效果较好,得益较大。他说:“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他根据幼童阶段与成年以后的不同心理特征,说明幼年时期受外界干扰少,精神专注,记忆力旺盛,能保持长久的记忆。而成年人思想复杂,精神不易集中,记忆力逐渐衰退。其二,人在年幼时期,心理纯净,各种思想观念和行为习惯尚未形成,可塑性很大。颜之推认为这个时期,儿童受到的好的教育与环境影响,抑或坏的教育与环境影响,都会在儿童心灵上打上很深的烙印,长大以后也难以改变。

  2.提倡严格教育
  颜之推认为家庭教育应当从严入手,严与慈相结合,不能因为儿童细小而一味溺爱和放任,父母在子女面前要严肃庄重,有一定威信。他说:“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他认为善于教育子女的父母,能把对子女的爱护和教育结合起来,便会收到良好的效果。相反,如果没有处理好两者关系,“无教而有爱”,让孩子任性放纵,必将铸成大错。

  3.注重环境习染
  颜之推继承孔子、孟子等儒家学者关于“慎择友”的教育思想,十分重视让儿童置身于比较优良的社会交往的环境之中。他认为家庭教育要注意选邻择友,是因为儿童的心理处于发展阶段,尚未定型,而儿童的好奇心和模仿性都很强,总在观看模仿别人的一举一动,无形之中,周围人的为人处世给儿童以“熏渍陶”、“潜移暗化”。因此,邻友对于儿童的影响,有时甚至可能比父母的作用还大。这就是“必慎交游”的道理。孔子说:“无友不如己者”,择友确实不是一件易事,贤人是难以找到的,但有优于我者,便很可贵的了。对他就应景仰向慕,与之交游,向他学习。

  4.重视家庭的语言教育
  他认为语言的学习应该成为儿童教育的一项重要内容。在家庭教育中,子女学习正确的语言,是做父母的重要责任。一事一物、不经查考,不敢随便称呼。学习语言应注意规范,不应强调方言,要重视通用语言。

  5.注重道德教育
  颜之推承袭了孔孟以孝悌仁义等道德规范为主要内容的传统,十分注意对子女道德的教育。他认为士大夫子弟的教育应该“德艺周厚”,以德育为根本。他指出知识教育是道德教育的基础,并为道德教育服务。由于德艺二者关系的密切,因此有可能、也有必要通过阅读记载前人道德范例书籍的途径来进行道德教育。

  颜之推对子女的道德教育,是以孝悌等人伦道德教育为基础,以树立仁义的信念为主要任务,以实践仁义为最终目的。他教育子女为实践仁义道德的准则,应不惜任何代价,以至牺牲生命。他认为立志尤为重要,士大夫子弟只有确立远大的志向、理想,才经得起任何磨难,坚持不懈,成就大业。他说:“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他教育子女以实行尧舜的政治思想为志向,继承世代的家业,注重气节的培养,不以依附权贵、屈节求官为生活目标。

  颜之推根据自己积累的经验与当时的现实,还特别重视为人之道的教育。他所强调的为人之道,首先是“厚重”(“轻薄”的反义)。他认为“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历史上许多文人都由“轻薄”而终为败累,残遇杀祸。他认为要吸取这个惨痛的教训,就必须养成忠君、孝顺、谦恭、礼让这些“厚重”的道德品质。其次,他主张“少欲知足”。如果“不知其穷”的情性任其发展,不加以限制,就是如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的大人物,也会自取败累,至于一般士庶更不用说了。其三,“无多言”、“无多事”。颜之推欣赏“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的铭言,认为“天道”,原来如此。所以,“论政得失”、“献书言计”等,都属于多言性质。同理,也不应该多做事。如果不是你份内的事,你就不必想它,不必做它。至于主持公道,打抱不平,“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由此可见,颜之推所传授给子女的为人之道,是他历官四朝的经验总结,在政治腐败、朝政多变的封建专制社会里,不失为一种在丧乱之世明哲保身,以免“杀身之祸”的处世哲学。然而,在今天看来,这种做人处世方法是不足为训的,它反映了消极遁世、利己主义的思想情绪,与先秦儒家的积极入世态度也有很大的距离。 

颜氏家训
[编辑本段]

《颜氏家训》是我国南北朝时北齐文学家颜之推的传世代表作。他结合自己的人生经历、处世哲学,写成《颜氏家训》一书告戒子孙。《颜氏家训》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内容丰富,体系宏大的家训,也是一部学术著作。全书公20篇。颜之推(531~591以后),字介。颜氏原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先世随东晋渡江,寓居建康。侯景之乱,梁元帝萧绎自立于江陵,之推任散骑侍郎。承圣三年(554),西魏破江陵,之推被俘西去。他为回江南,乘黄河水涨,从弘农(今河南三门峡西南)偷渡,经砥柱之险,先逃奔北齐。但南方陈朝代替了梁朝,之推南归之愿未遂,即留居北齐,官至黄门侍郎。577年齐亡入周。隋代周后,又仕于隋。家训一书在隋灭陈(589)以后完成。
颜之推出身士族,深受儒家名教礼法影响,又信仰佛教。但他博识有才辩,处事勤敏,应对闲明,所以在南北胡汉各政权之下,先后都受宠任。他年逾六十的一生中,“三为亡国之人”,行踪遍及江南、河北、关中,又死在南北统一之后的隋开皇年间,所以经验、阅历都较丰富,非南朝或北朝局促一隅的高门士族所可比拟。该书虽流露一些迂腐观点,但也包含不少有关南北朝社会、政治、文化的细致的观察和通达的议论。书中记载的许多情况,有很高史料价值。诸如对南北士族风尚的异同、治学为文之方法,乃至语言杂艺都进行比较,求其得失。谈到梁代子弟之脆弱、邺下读书人教子之方法,以及江南侨姓之未有力田等等,都是密切有关南北朝史事的。《书证》、《音辞》两篇,反映了颜之推的学术成就。注释该书的,有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周法高《颜氏家训汇注》。该书有邓嗣禹的英文译本。
《颜氏家训》目录:
 
     ●序致第一
     ●教子第二
     ●兄弟第三
     ●後娶第四
     ●治家第五
     ●风操第六
     ●慕贤第七
     ●勉学第八
     ●文章第九
     ●名实第十
     ●涉务第十一
     ●省事第十二
     ●止足第十三
     ●诫兵第十四
     ●养心第十五
     ●归心第十六
     ●书证第十七
     ●音辞第十八
     ●杂艺第十九
     ●终制第二十
颜氏家训勉学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汝耳。士大夫之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婚,体性梢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向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堕慢,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别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沉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羞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馀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曰:“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履,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宴,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   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揭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现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有客难主人曰:“吾见强弩长戟,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吴;文义习吏,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吴;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修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矿璞;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握素披黄,吟道咏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茶,岂得同年而语矣。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暗与孙武、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知跨马被甲,长槊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辩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化鸱为风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好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表及农商工贾,廝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怕声下气,不惮的劳,以致甘膜,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城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老身基,翟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周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茶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悦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以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人有坎禀,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 曰:“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十七乃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独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   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总之年   ,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己后,便从文吏,略无卒业者。冠冕,而为上者,则有何胤、刘献、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绥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间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那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卷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间焉。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义疏而已。吾初八邺,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悬见排蹙,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似》,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都不复言,取《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曰:“不谓玄成如此学也。”
   
  邺平之后,见徒入关。思鲁尝谓吾曰:“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褐,我自欲之。”
   
  校订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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