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俪生对史学研究极其投入。三女儿赵絪回忆,父亲会就一个题目思考很久。他先查阅大量资料,然后跟母亲讨论,有时通宵达旦,“父亲擅长宏观把握,而母亲会在细节上说出启发父亲的意见。”经过这些准备之后,赵俪生进入写作阶段,“他写论文都是一挥而就的,从不修改第二遍,只是在需要时改动一两个字或标点。”写好后,赵俪生把论文往信封里一装,然后孩子们迅即拿到邮局投递。而写完一篇论文的赵俪生,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得先大睡一觉,然后再休息好几天。
1946年底,赵俪生作为西北地区代表,应邀出席在上海召开的“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复员大会。1947年,他在天津《大公报》胡适之主编的《文史周刊》上发表《清初山陕学者交游事迹考》,与胡适、陈垣的论文在同一版面。这篇论文成了他的学术“成名作”,当年夏天,他被聘为河南大学文史系副教授。
筚路蓝缕
1949年10月,赵俪生在《新建设》上发表《论中国新史学的建设问题》,提出“马列主义原理与中国具体史料的结合,是中国新史学建设的必由之路”。这一论文不断被引用,“这是研究新史学绕不过去的一篇论文。就凭这篇论文,赵俪生在中国新史学里就应该占有一席之地。”兰州大学历史与文化学院汪受宽教授说。
当时的新史学被另一史学大师向达称为“五朵金花”,即主要讨论古史分期、农民战争、土地制度、民族关系与民族融合、资本主义萌芽五大问题。赵俪生的学生秦晖说:“赵先生对其中三朵‘金花’都有很大贡献:对农民战争史他有公认的筚路蓝缕之功,土地制度史他建立了自己的研究体系,古史分期和社会性质讨论他也是其中‘魏晋封建论’一派的重要学者之一。但使赵先生出名的并不在于对‘魏晋封建’的具体论证,而在于他对此说的理论基础,即马克思关于‘古代东方’和‘亚细亚生产方式’的思想所做的阐释和发挥。”
1950年,赵俪生到山东大学任教。凭借才智悟性与勤奋,三十出头的他即跻身山大名教授之列。
初到山东大学,赵俪生就开出中国农民战争史课程,为全国首创。当时高昭一是赵俪生的助教,夫妇俩全身心投入工作,寒、暑假都从没休息过。三五年内,他发表了十余篇研究农民战争史的论文,1954年出版了新中国第一部农民战争史研究专著《中国农民战争史论文集》(与夫人高昭一合著),在此前后还发表了许多论文,出版了一些小册子。“这一时期赵先生形成的中国农民战争史研究范式,直到上世纪80年代仍主导该领域。”秦晖说。
汪受宽说,赵俪生对农民战争史研究发凡的影响,还在于他培养了一批出类拔萃的学生,其中以孙达人、孙祚民最为知名。他们两人后来分别成为农民战争史研究中“左”、“右”学派的代表,使农民战争史从无到有,风靡一时,成为一门显学。后者把“皇权主义”和“让步政策”论系统化,引来铺天盖地的批判;前者把赵俪生的观点往“左”的方向引申,提出“反攻倒算”说,轰动一时。
1978年,赵俪生开始研究中国土地制度史,这是他农民问题研究的深化。虽非“开山”,但他在这一领域20余年的耕耘,成绩人所共知。
“五绝”教授
“解放前,中国高等学府历史课讲得最好的是钱穆,解放后,则首推赵俪生。”华东师范大学著名历史学家王家范如是评价。
据家人讲,赵俪生在讲课前,都要闭门备课。每次讲大课以前的准备,高昭一用“如临大敌”几个字来形容。
“俪生先生讲课的气势和激情,以及他雍容大度的风姿,确实是一门艺术,是难以企及的,应该总结出一本大书。”在山东大学听过赵俪生讲课的赵淮青说;著名学者蓝翎回忆,有一次听先生讲课后,他兴奋不已,模仿先生讲课的神态,两手平伸,双目前视,大声直呼:“回到康德那去吧!”恰好被赵俪生大女儿赵绛听见,回去在父亲面前学了一遍,赵俪生并不气恼,而是给了蓝翎一个“调皮鬼”的评语。
中国当代著名教育家江隆基担任兰州大学校长时,曾亲自带领崔乃夫、丁桂林等学校领导,连续听了赵俪生两年的中国通史课。江隆基评价,“听赵俪生上课是莫大的享受。”
“我上课是理论派和考据派的折中使用。我教课的特点是,每教一段,先对这一段历史作一个总述,我在备这一段总述的时候,要花很大的工夫,有时候要翻二十四史里的很多东西,把脉络理清楚……既有考据又有理论,学生很喜欢。”赵俪生在《篱槿堂自叙》中写道。
金雁是兰州大学历史学院世界史方向的研究生,她回忆说:“先生上课时极投入,常常达到忘我的地步。你会感到他深深陶醉在自己的研究里,是先感动自己,然后感动听众。听他的课时,我脑里总会闪过一个念头:很像京剧舞台上的‘威武大将军’……后来我们总结了赵先生上课有‘五绝’:一绝是板书,二绝是文献,三绝是外语,四绝是理论,五绝是博而通。”
1978年,兰州大学决定让赵俪生招收研究生。赵俪生一次就招了土地制度史和农民战争史两个专业的研究生,录取了7人,合编为一班,全部课程都由他一人承担。“每逢俪生上完三节课回家,即使隆冬季节,他的衬衣、衬裤都被汗水湿透了。”高昭一回忆,名义上是7名学生,其实教室里挤得满满的,所有文科高年级大学生及新入校的文科研究生,都来听他的课。
赵俪生惜才。1978年第一次招收研究生时,秦晖考试成绩优秀,可只有初中学历,而且先天性青光眼,右眼失明,左眼视神经萎缩,矫正视力仅0.7,录取时阻力很大。赵俪生放出话说:“如果不招秦晖,我就一个也不招了。”
赤子情怀
赵俪生是个性情独特的学者,金景芳先生曾评价:“颇倜傥自喜,不以岸异为非。论学敢于坚持自己的意见,于同时代人少所许可,以是每不见谅于人。然先生实胸怀坦荡,无适无莫。当其与友人纵论天下事,热情奔放,不可羁勒,盖其天性然也。”
不吸烟、不打牌,赵俪生唯喜喝浓茶,听京剧,写字画画。可他的性格为不少人所诟病。“俪生从年轻到老脾气甚急,有时候暴躁,似乎是有周期性的,所以往往在对待外部事务上,不该忍的他忍受了,却又在该忍的时刻爆发出来,得罪了许多人。”高昭一说。
赵俪生曾任华北大学第四部研究员,济南市市政府秘书,中国科学院编译处副处长、中国科学院学习组组长、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副院长(陈伯达等)学习小组组长,“有这些光环作后盾,假如我们的先生再圆滑一点、平庸一点,日后身居高位自是不难。”山东大学的乔幼梅说。
赵俪生对子女非常严格。当问到父亲是否打她们时,赵绛和赵絪都点头。严要求的背后是“父爱如山”。赵絪至今不会查汉语字典,原因在于父亲是她的“活字典”。小时候看到哪个字不认识,父亲能很快说出详细解释,“比字典的解释清楚多了。”赵絪该读书时恰逢“文革”,家里也没条件供她读书,“就这样被耽误了”,可知识和见识却比不少上过大学的人多,举止也有其父风范。“如果说我上过一所大学,那就是我的家教;如果说我有一个老师,那就是我的父亲。”赵絪说。
赵俪生是严师,却极少骂学生。杨木说赵俪生从未骂过他,只有一次赵俪生躺在病床上时,跟看护他的女儿埋怨说杨木不把写的东西给他看,这段话恰好被门外的杨木听见了。“每次去看望赵先生,他都把我的包拿过去翻翻,看我带自己写的东西来没。”赵俪生每一次的失望,让杨木心里难受。最近,杨木的百万字著作快要完成了,“可是再也没有机会让赵先生看了。”
经历了旧中国的苦难和新中国的昌盛,赵俪生的命运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如今,他走进自己曾经研究的历史,功过留给后人评价。“可杀方知是霸才,心高云汉舌风雷,可怜盛世存儒雅,好近班书酒一杯。”山东大学殷焕先教授(已故)赠的这首诗,或许最能概括赵俪生波澜壮阔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