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保护需要新思维(一)

    部分是由于客观现实本身的复杂性，我们在探讨仍在进展中的中国经济现代化进程与其生态后果之间的关系时可以采用十分不同的方法。基于一种生态社会主义或红绿的理论视角，笔者在本文中将首先对今日中国经济的总体特征及其与生态恶化现实之间的关系做出重新概括，然后将逐一考察旨在应对生态环境难题的主流生态政治学的演进及其有效性，并将做出一个大致判断，一种新的生态政治学选择即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在何种程度上是必要的和可能的。

    作为本文讨论的逻辑起点，我们有必要先做出一个术语学意义上的区分：即“增长中经济”和“增长经济”。在笔者看来，“增长中经济”指的是这样一种经济，它处在了一个更长期发展过程（尤其是经济现代化进程）之中的、以较快速度增长为特征的某一个特定阶段，而“增长经济”指的是一种增长取向的或依赖增长的经济。具体地说，我们可以围绕以下3个方面对这两种不同类型的经济做出划分。

    首先，经济增长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增长中经济的指导性原则是满足公众的基本需要，比如衣食住行的需要等等，而增长经济则是服从于资本的利润最大化法则。换句话说，一种增长中经济真正关心的是人类的生存和福祉，而一种增长经济所真正关心的只是增长本身或资本的增值。当然，在实践中，我们很难对“以人为本的经济”和“以资为本的经济”做出一种截然不同意义上的区分。但至少从理论上说，当一种经济已经把很高比例的国民收入用于发展大规模的开发项目和军事工业项目时，我们就可以将其确定为一种增长经济。

　　其次，经济增长是否依然受到社会地规制？在很大程度上，这一问题可以转换为如下形式：在社会规制与经济增长目标中何者具有优先权？如果答案是社会规制，我们就可以把某种经济称为增长中经济，反之就是增长经济。换句话说，增长中经济是一种具有社会意义的或社会可以掌控的经济，而增长经济则已失去这一特征。当然，我们很可能也要面临一种量度上的难题，即依据何种尺度我们可以断定某种经济已超出了社会掌控的边界。我们的确也难以提供一种简单化的解决方案，但可以肯定的是，一种纯粹意义上的资本主义经济将很难再在这方面为自己提供辩护。

　　其三，经济增长是否依然是可以逆转的？增长中经济与增长经济的一个鲜明对照，是增长对于前者的暂时性和对于后者的持久性。对于增长中经济来说，增长尤其是高速增长只是它更为长期发展过程中的一个暂时性阶段。从一种长远的观点来看，增长中经济的一个重要功能是为其向一种新型经济形态的转变提供准备，此后经济增长将不再是其主要特征。相比之下，增长经济是增长取向的或依赖增长的，因而一种低增长或零增长对于它来说是不值得期望的或难以想象的（除非外部条件不允许而发生增长危机）。

　　基于上述界定性分析，我们可以尝试性地归纳今日中国经济的总体性特征。我们必须回答的一个问题是，中国经济经过持续近30年的、年均10%左右的高速增长后依然是一种增长中经济吗？如果仅限于经济数字，答案可能非常的简单。正如国内外很多著名经济学家预测的，10%左右的经济增长率在中国至少还可以维持另一个十年。但如果依据前文所述的指标，我们必须承认，中国经济无疑正呈现出日渐增加的增长经济的某些特质。一方面，尽管有着明显的增速放缓趋势，高达9.5%的年均经济增长率在中国已经持续了近30年的时间，而且很可能在近期的将来继续下去，另一方面，伴随着这种高速经济增长的是更高水平的固定资产投资与政府支出。比如，在1990~2005年期间，上述3个指标分别是9.7%：20.8%：16.8%。人们可以对上述数据做出十分不同的解释，但看起来明确的是，高速经济增长与更高速度的资本投资之间存在着正向关联。

　　
　　无疑，今日中国经济与西方发达国家相比依然具有某些明显的不同，比如人均GDP数量、人均可支配收入水平、人均温室气体排放量等等。但就增长经济的共同性而言，中国似乎在遵循着与西方国家发展相近似的道路，而不是在提供一种与之不同的替代性选择。正如国家环保总局前局长曲格平所指出的，“经济指标每年超额完成而环境保护指标不达标的根本原因，是以‘高投资、高消耗和高污染’为特征的、依然占据主导地位的传统经济发展模式，而且很多大型项目都没有经过科学与民主决策”。

    一旦意识到或承认今日中国经济发展的增长经济特征，我们就可以对它的生态影响形成一种全新的理解。对中国生态未来的真正挑战，也许并不是我们的生态环境已经在多大程度上遭到污染或破坏，而是中国经济与社会对经济增长本身的日益增加着的依赖。正如萨拉·萨卡所阐明的，如果没有自然资源的开发与消耗，任何真实的经济增长都是不可能的，而经济增长必将在某种程度上带来环境污染或生态破坏，无论我们采用如何先进的高新技术或清洁技术。换句话说，在一个像当今中国这样的经济增长进程中社会里，环境或生态质量也许可以在某些特定区域（比如大城市）或依据某些特定指标得到局部性改善，但很难指望一个依赖经济增长的社会可以从根本上解决环境问题——众所周知，西方国家看似已经实现的“鱼与熊掌兼得”事实上是借助把大量污染性企业甚至行业以及有毒垃圾输出到广大的发展中国家。